在日本，大约 70% 的人口使用通讯与社交平台 Line应用。这一热门应用，正成为首尔与东京之间脆弱关系中的又一潜在挑战。Line 由 Line Yahoo 运营，其背后由韩国科技公司 Naver 与日本软银（SoftBank） 各持有 50% 股份。在 2023 年底爆发大规模用户数据泄露事件（归因于 Naver 云服务器被黑客入侵）后，日本政府在 2024 年 4 月两度向 Line Yahoo 发布行政指导，要求其重新审视与 Naver 的财务关系。即使撇开其他因素，Line 案件本身就足以引发关注，但这一事件又恰逢美国推动禁止中国字节跳动旗下 TikTok 的舆论高涨，使得所有权与国家安全问题成为平台产业的核心焦点。
针对日本的举动，韩国外交部表示，韩国企业不应在日本遭遇歧视性措施，并表态如有必要将与东京展开磋商。韩国科学技术信息通信部长也呼应称，将优先保障韩国科技企业的公平待遇。近期，韩国总统府更公开承诺，将坚决应对韩国企业在海外遭遇的不公待遇。然而，随着 Line Yahoo 宣布可能减少 Naver 在平台中的股权，所谓“歧视”的争议恐将持续。事态发展凸显出国际社会亟需在数字领域建立关于政府义务及政策例外的明确规范。当涉及“伪装保护主义”与“隐私或安全防护”之辩时，国际规则能帮助厘清分歧，避免相互指责与报复升级。
Line 的“国籍”之争：韩国还是日本？
Line 最初由韩国科技巨头 Naver 的子公司 Naver Japan 策划并开发，自 2011 年问世以来，其“国籍”归属问题一直备受关注。早期阶段，Naver Japan 主要雇佣韩国员工，他们凭借韩国的技术优势推动了 Line APP 在日本的成功。为应对韩日关系复杂互动带来的反复挑战，Naver 于 2019 年与日本主要搜索门户 Yahoo Japan 合作，成立 Line Yahoo。这一战略合作扩大了 Line 在日本的影响力，也在公众和利益相关者眼中弱化了国籍争议。
然而，2021 年和 2023 年两次重大数据泄露事件，使得“国籍问题”再度升温，并被赋予国家安全色彩。2021 年事件中，日本媒体特别关注 Line 服务器位于韩国的事实。此前，许多日本人将 Line 视为本土平台，但当其运营基于首尔时，舆论开始转向。第二次事件中，Naver 云服务器遭恶意软件攻击，导致多达 51 万条个人数据 泄露，日本总务省在一个月内连续两次对 Line Yahoo 发布行政指导，被认为极为罕见。
第一次行政指导（2024 年 3 月）指出，Line Yahoo 在系统运营中过度依赖 Naver，导致网络安全不足，要求审查与 Naver 的财务关系。尽管 Line Yahoo 提交了防范计划，但回应被认为不充分，4 月再度收到跟进指导，要求加快安全治理进程，并再次强调需在 7 月前重新评估与 Naver 的财务关系。在此背景下，日本个人信息保护委员会还向韩国同业机构请求配合调查 Naver 云系统。
在压力之下，Line Yahoo CEO 确认已要求 Naver 减少持股。Naver 也正式表态称，将“探讨包括出售股份在内的所有可能性”，并与软银进行真诚磋商。若最终落实，Naver 将不得不部分或完全放弃在 Line 的控制权，这是 Naver 希望避免的局面。
数据保护、国家安全与数字争端
通常在数据泄露事件后，各国政府会要求整改并处以罚款。但此次日本提出的“调整股权”方案实属罕见，意味着管理权将从当前 Naver 与软银各持 50% 转变为软银控股，而理由则是“数据与国家安全”。
例如，2023 年 10 月，日本电信公司 NTT 泄露了约 900 万条客户信息，政府仅要求其制定防范措施并接受改进方案。同样，2022 年末日本 IT 服务商 富士通（Fujitsu） 遭黑客攻击，影响至少 1,700 家企业与政府机构，当局也采取类似应对。但在 Line 的案例中，日本政府的措施更进一步，意在迫使 Naver 出让股权。因此，尽管政府的目标是保护个人信息，这种带有股权剥离意味的做法，被一些人解读为东京借国家安全之名打击在日成功发展的韩国企业。
这一点与美国对 TikTok 的举措颇为相似。美国担忧中国政府能通过 TikTok 获取美国用户数据，于是通过法律，可能迫使字节跳动在一年内出售 TikTok。在此背景下，字节跳动已对美国政府提起诉讼，反对强制剥离资产。虽然韩日之间的紧张尚不及中美，但一旦国家安全与历史宿怨交织，局势极易恶化。
国际层面的磋商与争端解决
与其采取可能升级的单边行动，韩日应优先寻求友好解决之道。由于争端仍处早期阶段，双边磋商依然现实可行。2023 年 3 月韩日首脑会晤后成立的 韩日数字政策论坛（部长级磋商机制），或可成为解决问题的平台。但临时性双边机制的成功概率有限，或许还需制度化途径。
在多边层面，世界贸易组织（WTO） 拥有完善的贸易争端规则与机制，但目前缺乏针对数字贸易和投资的详细规则，可能难以应对 Line 案件。此外，自 2019 年起美国阻止任命上诉机构法官，使 WTO 争端解决机制基本瘫痪。尽管日本已加入由部分成员建立的临时上诉仲裁机制（MPIA），韩国尚未加入。
另一选择是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该协定包含电子商务与投资章节及争端解决程序。虽然韩日同属 RCEP 成员，但该机制仍属新生，且电子商务未纳入完整争端解决范围，仅能通过磋商或提交委员会讨论。2023 年日本曾援引 RCEP 要求与中国讨论水产品进口禁令，但在数字领域的正式争端解决尚无先例。
在此背景下，数字贸易规则的国际体系仍高度碎片化。日本与美国签署过数字贸易协定，并在与欧盟的自贸协定中设有数字贸易章节。而韩国则在近期加入由新加坡、新西兰和智利主导的 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DEPA 作为灵活的数字贸易框架显示出潜力，但日本并未参与。
接下来会怎样？
判断一国政府行为是否对外国企业构成歧视，本身极具争议。若由一方政府单方面裁定另一方的政策是否公平，往往会导致双方都感到不公。在本案中，若韩国指责日本“数字保护主义”，可能引发日本对韩国反应的反指控，从而使两国关系再度受挫。这样，尹锡悦总统与岸田文雄首相推动的来之不易的和解，可能因平台所有权问题而再次受阻。尤其在两国领导人面临国内政治风险的情况下（尹在大选失利后勉强避过弹劾，岸田政党则因腐败丑闻在补选中惨败），新的紧张关系将更加棘手。
Line 案件说明了单边主义易导致冲突升级的风险，也突显出国际数字体系规则的必要性。与其相互指责“歧视”或“不公”，更需要建立国际仲裁机制，对具体立法或政策是否违反既定规则进行客观审查。韩日两国以及其他政府亟需制定一套全面一致的数字贸易规则，以应对愈演愈烈的全球数字贸易冲突。